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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gory Archives: 老邻居系列
老邻居2。
王奶奶跟我家做了十六年的邻居。王奶奶看着我学走路,学说话,学耍赖,学淘气,看着我第一次背书包上学,第一次举着成绩单跑回家……在我心里,把她当作亲姥姥。 王奶奶和我妈一样,是沈阳人。一口浓的化不开的东北腔儿,即使在南方生活了几十年,也没能更改一丝一毫。 王奶奶的老伴,顾爷爷去世了很多年。在我印象里,他只是那个遗像上有着一脸温和无害微笑的老头。还有楼上楼下邻居们口中,有好脾气的善良人。老爷子故去后,王奶奶一直没有再婚。守着两个儿子,一直到今天。 我们两家紧挨着。我爱吃王奶奶做的一切东西。土豆烧牛肉。粘豆包。韭菜盒子。酸菜白肉。米酒。还有裹着黄澄澄豆面儿的驴打滚。冬天,两家的酸菜缸紧挨着,里面偶尔会漂浮着她家小孙子的玩具枪,皮球或者塑料拖鞋。我放学回家,路过她家厨房,总要钻进去巡视一番。要是有我爱吃的红烧肉或者酱牛肉,王奶奶准保捞起一块来塞进我嘴里。她家小孙子,从小就端了碗在我家吃饭——我们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。晚上偶尔会留在我家过夜,因为“喜欢跟姐姐一起睡觉”。 王奶奶护孩子。不管是她亲孙子,还是我。我妈一动怒,扬胳膊,我就站在门口哭喊。王奶奶围着围裙赶过来,一边儿拽我一边儿狠我妈:小李子!不兴打孩子!好孩子都让你打坏喽!我妈瞪着我,眼里充满了就地灭了我的狠劲儿。但我不怕。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妈的脾气来去就像穿堂风——快着呢。 王奶奶有一套充满文艺复兴风格的盘子。有一次我们同学来我家吃饭,盘子不够使,我妈找王奶奶借了一个。饭吃了一半,一个男生发现了炸花生米下面的那张光屁股女人画儿,几个眼神传递,炸花生米被迅速消灭,然后饭桌上充满了低低的嗤笑声。于是接连几天,我看见王奶奶都万分尴尬。 王奶奶的大儿子是个养子。亲妈是王奶奶的姐姐。出生之后因为生活艰难,送给了王奶奶养着。王奶奶待他,好过自己的亲儿子。我妈比顾辉叔叔更早知道这个秘密。那一年,顾辉叔叔谈了个女朋友、决定要结婚的时候,王奶奶捡了个下午不疾不徐地告诉了他。顾辉叔叔很久都没有言语。后来他给王奶奶下了跪,说,您就是我的亲妈。后来,他背上了旅行包,领着他的准新娘,回了趟沈阳。他要向自己一直叫姨妈的老太太,叫一声妈。回来之后,还像以前一样,和王奶奶一起生活。 我妈跟我说,你王奶奶,是个好人。 背景歌曲:Louis Armstrong--《What a wonderful world》
老邻居1。
十六岁以前,我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。三层楼,一个楼道,每层楼住了八户人家,左右各四家,共用一个大走廊。两端的两户人家厨房和房间相连,其他的人家要进自家厨房就得越过走廊。我们这栋楼,叫做十八栋。 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国营大厂都有这种职工宿舍楼。一栋一栋模样相仿的六七十年代的红砖楼,成片成片地聚在一起。居民们都彼此相熟。清晨,伴着高音喇叭里的新闻,忙忙碌碌地给孩子买早点,去市场买菜,然后提着铝饭盒去工厂上班。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从各栋楼里跑出来,朝子弟学校走去,一路喊着别的孩子的小名或者外号。老人们搬着马扎或者小板凳在楼门口坐着,聊天或者晒太阳,手里摘着中午要做的菜。中午,孩子们从学校回来,和父母们一起吃饭,然后被赶进房间睡一个大多数醒着的午觉。晚上,家家户户的厨房亮着灯,到处飘着各种饭菜的香味儿。然后就有大人们拎着篮子,装满了洗发水香皂毛巾,赶着一个埋汰孩子去公共澡堂洗澡。 同楼的邻居都非常熟悉和亲切。他们就像是我自家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。各家的大门很少锁上,为的是方便邻居们吃过了晚饭就推门进来聊天。谁家包了包子饺子就会端了盘子挨家送。做了难得的野味儿会招呼大家一起来吃。孩子们都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地长大,吃饭时间会端着自己的饭碗挨家挨户地尝。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别人的关注之下。我们互相看着谁家的老人过世,看谁家的姑娘小子披红挂彩地嫁娶,看他们长出第一根白发,看孩子们第一次背上书包。 那时候,我以为会那样的生活会持续一辈子。没想到,只过了十六年而已。后来我们搬家。老房子有时空着,有时租出去。我们很少回去。偶尔回去,看见那一栋栋楼越发显得衰老而落魄,楼道里的杂物数十年如一日地蒙着灰,墙角挂着蛛网,邻居们一天天见老,一些熟悉的面孔消失,心里很难受。 前些日子听说那片地被开发商看中,要盖商品房,准备拆佳节又重阳迁。我突然觉得,心里有一个角,空了。 回忆一点点漫出来。 背景歌曲:Bill withers--《Ain't No Sunshine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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